驱车好几个小时,马上就可以落脚到阔别已久的老家,心里特别激动,儿时的记忆一一浮现在眼前:一幅幅的画面,一个个断断续续的故事。
画面最清晰,记忆最深刻的是我家后门外的那颗梨树。一到春天,梨树抽出新的枝条,又细又长;长出嫩绿的叶子,一到夏天,密密层层,阳光也难以透过中间的间隙。儿时的我便在梨树下乘凉。山风吹拂着梨树叶,树叶轻拍着树叶,夹杂着小鸟清脆的鸣声,悦耳动听。
新树枝过了一年,便成了老枝干,原本就密集的树枝上又抽出了新的树枝,让这棵梨树更显茂盛。按理说,应该给予修剪,让来年的梨子长得更加粗实,可是,那时候,我爹怎么舍得修剪?用父亲的话来说,剪掉一根梨枝就意味着少长了许多的梨。
来到8月,其他的梨早就成熟了,村上的孩子到处去摘梨吃,可就不会到我家这棵梨树上来摘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家这棵梨树上的梨子特别难吃,即便是到了深秋,摘这棵梨树上的梨子放进嘴巴里,准把你的嘴巴酸个够,不仅酸更把你的嘴巴麻得吃不上饭。不仅酸得够劲,麻得够味,而且这梨子还非常硬,不是年轻牙硬之人还咬不动这梨子,我们便把这梨子叫石梨。为此,我家的这棵梨树上的梨子也就自家能吃了。父亲因此显得特别开心。
那时候,我家还没有吃饱饭,每碗白米饭的下边还压着结实的薯丝。每到这棵梨树上的梨子个头稍长成的时候,父亲便每天摘下几个,把摘下来的梨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,带到灶旁,一个一个地数梨子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每人都能吃上两三个的时候便停下来,把多余的放在桌子上。把数好的梨子放入灶里米饭旁蒸,等到米饭熟了,梨子也便可以吃了。母亲盛饭的时候,盛半碗饭,放入几个梨子。我们端起饭来吃的时候,梨子也一起吃了。也真是奇怪,又麻又酸又硬的梨子,蒸熟了以后,变得又软又香又有味道。这梨子蒸熟了比起番薯丝来说要好吃得多,比蒸熟的板栗还要有味道。或许,这秘密只有我家里人才知道,难怪父亲会因为梨子没有外人来吃而沾沾自喜。
也就是因为这棵梨子成熟了以后,我家有好几个月不用吃那难以下咽的番薯丝。可能也因为这样,我对这棵梨树特别的有感情。每到春天,我便在梨树下看着梨树,等待着梨子快快长大;每到夏天,我便在梨树下乘凉,倾听梨树丛发出的美妙声响。同时也养成了父亲的习惯:每次爬到树上去摘梨子的时候,总舍不得压坏那新长出来的枝条;总选择大个的梨子,而让小个的梨子继续长实;掉到地上的梨子也舍不得扔了,而捡回家,洗干净了,继续准备下一餐。
年复一年,月复一月。
生活渐渐好起来,白米饭能填饱肚子了。白米饭里就再也没有杂这些石梨了,石梨上的梨子还是一样的多,父母亲便将这些石梨煮起来一方面给我们当零食吃,一方面在上山的时候作点心吃。也就这时候,我也长大了,外出读书,跟这棵梨树一起的时间也少了,但是,每逢回家,我总得在这棵梨树下品味儿时的这份感情。
一年春天,二哥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根桃枝,硬说要把这棵梨树变成桃树。为这事,父亲跟哥哥吵了一架,父亲担心将来又有一天会吃不饱饭而坚持要留着这棵梨树;二哥觉得这石梨难吃,坚持要插成桃树。对于这,我根本就没有发言权。在父亲和二哥的争吵中,这棵梨树的全部枝条被砍了下来,插上了桃枝。
我担心自己会禁不住泪水,等到第二天中午才来到后门。原本枝叶繁茂的梨树,现在变成光秃秃的了,几根桃枝高挑在枝头,在风中呼啦作响,粗壮的梨树桩还是和往日一样亲切温存。满地的梨树枝还没有人收拾,在阳光下,梨树叶微微卷起,新发的枝条软绵软绵的。
不禁,鼻子有点发酸。
又远离了老家,几年没有见着那棵梨树。后来,只听父亲说,那年的桃子没有插成功,后来又换成了雪梨。我只应声:哦。淡淡的回答,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微微卷起的梨树叶,那新发的软绵绵的枝条。
今天,又一次来到了老家,独坐在那高大的梨树下,经过了这么多年,现在的梨树也变得遮天蔽日。只是,梨树下见不着当年那微卷的梨树叶,软绵的梨树枝,只长了许多的杂草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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